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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理学“理”话语的先秦思想来源及其类属划分依据【王培友、薛振宇】

发布日期:2025-05-21 19:47    点击次数:130

提 要 宋元理学“理”话语的意蕴及其类属划分依据,可能主要是基于先秦诸子学说,而非戴震所言之基于唐宋道、释。研究表明,先秦诸子所言“理”之意蕴及类属,已开后世理学学者言“理”之进路:其一,《周易·文言》等所标示的以“理”为规律、规则的言说路径,此路径为后世理学学者所共同遵循;其二,《孔子家语》《孟子》《乐记》等开辟出以“心”“性”言“理”、以“德”“礼”言“理”等路径,此路径为张载学派、程朱学派、陆王学派等所遵循,并逐渐成为理学之大旨和主流;其三,《庄子》《荀子》《列子》《韩非子》等以“道”言“理”或分“道”与“理”而言之的路径。其中,《庄子》《列子》以“道”为“理”,可算是杨时、胡宏、张栻、朱熹、陆九渊等“理”话语意蕴的重要源头;《荀子》把“道”“理”打通而等同,又以“理”为“礼”。从而,《荀子》之“理”与《乐记》之“理”一起,成为张载之“理”的源头;《韩非》分“道”与“理”,以“道”高于“理”,为叶适、陈亮等浙东学派代表人物所遵奉;其四,《孔子家语》《庄子》《荀子》《韩非》《管子》《晏子》《乐记》等对“理”话语的类属区分日趋严密,可视为理学“穷理”“理一分殊”等重要思想的理论基础和类属划分标准的来源。不仅如此,宋元理学之“天理”“道理”“性理”等类属的划分,亦是基于先秦诸子而来。

关键词 理学 理 显学 意蕴 类属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元代理学诗文献集成与研究”(21AZW009)的阶段性成果。

清人戴震《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释“理”,并对其“天理”“情理”“心理”“事理”“理气”“理欲”等类属有所探讨。戴震认为,宋明理学之“理”,“六经、孔、孟之言以及传记群籍,理字不多见”。理学之“理”的义理来源,主要是受到了道、释之“道”的影响,所谓“六经、孔、孟之言,无与之合者也”。(1)(清)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义疏证》,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46页。戴震此说为民国诸学者所遵奉,而逐渐沉淀为学界共识,进而成为百多年来中国哲学史、中国思想史及宋明理学史的立论基石。考察可见,戴震的这一学术判断,可能是不正确的。仅就宋元理学而言,彼时理学不同学派之“理”话语的意蕴来源,有的就直接源于先秦儒者之“传”“记”,并极有可能亦受到了道、墨、法等诸子学派著述的直接影响。如果我们的这一学术判断可以成立的话,那么,中国文化史的若干重要问题,就需要重新思考:

承载宋明理学精义的众多话语,其思想渊源、意蕴流变及类型划分依据,是否受到了先秦诸子学说的直接影响?自唐宋及其之后的道、释文化,在宋明理学得以生成的路径、机制和意蕴流变等方面,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

毫无疑问,对这些支撑中国文化史、思想史及理学史等“理论大厦”之“支柱”问题的任何一次解构,都足以动摇先贤历经百年努力,而初步建构起的中华文明理论体系和中国学术思想体系的客观性和稳定性。由此而言,对宋明理学核心话语之一的“理”之思想根源及其类属划分依据这一问题进行考察,是具有重要学术意义的。

一 宋元理学学者对先秦诸子学的关注情况

朱熹蒐集程颢、程颐、谢良佐、尹焞、杨时、胡寅、游酢、张栻、范祖禹、李侗、吕大临等人之注而成《四书集注》,表征出代表性理学学者对于《论语》的熟悉程度。刘师培更进一步,确证宋元理学学者对《周易》《尚书》《春秋》《诗经》《礼记》《孟子》《论语》等均有精深研究。(2)参见刘师培《经学教科书》,长沙:岳麓书社,2013年。牟宗三、钱穆、蒙培元、李存山、张立文、蔡方鹿、陈来、朱汉民、陈明、向世陵、杨世文等前哲时贤,也大都注意到理学学者熟稔儒家典籍。因此,为节约篇幅计,我们不对宋元理学学者熟知先秦儒学经典问题展开论述。

文献考察可知,除了金履祥、王应麟、黄震等数人之外,宋元理学学者基本不关注《文子》《鬻子》和《鹖冠子》。而《老子》《庄子》《列子》,是宋元理学学者最为关注的三种道家学派著作。虽有学者认为周敦颐《太极图说》乃“发挥儒家之'诚’”,但学界公认其图乃变化自道教“先天图”。(3)参见徐毓峰《周敦颐年谱》,载吴洪泽、尹波主编《宋人年谱丛刊》第3册,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1547—1557页。这可证周氏受到道教思想的直接影响。这种影响,亦可见于其诗句:“始观丹诀信希夷,盖得阴阳造化机。”(4)(宋)周敦颐著,陈克明点校:《周敦颐集》,中华书局,1990年,第69页。其“希夷”为冲和之气,“丹诀”乃修炼“内丹”之诀,可见周氏深谙道教“内丹”修炼理法。而张载所言之“气”,体、用合一而共存,显见其义源于《庄子》。陈鼓应即认为,《庄子》所言之“气”,为“高度修养境界的空灵明觉之心”。(5)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130页。而“心”具感知、生化等功用,则此“气”能生化、造作。他又指出,此“气”乃“指万物有共通性、一体性”,(6)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第599页。亦即万物之本原。可见,张载之“气”实近于《庄子》所言之“气”。再如二程,虽其对于道家的态度迥异,“(程颢)不废观《释》《老》书,与学者言,有时偶举示佛语。伊川一切屏除,虽《庄》《列》亦不看”,(7)(清)黄宗羲著,全祖望补修,陈金生、梁运华点校:《宋元学案》卷16,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651页。但文献表明,二程门人杜纯、范祖禹、杨时等均熟稔于《庄子》。可见处于理学理论建构期的理学诸人,不少人是具有道家及道教学养的。宋元理学学者亦对《列子》多所关注。程颢答人问“商丘开之事有乎”时说:“此是圣人之道不明后,庄、列之徒各以私智探测至理而言也。”(8)(宋)程颢、(宋)程颐著,王孝鱼点校:《二程遗书》卷18,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189页。显见程颢熟知《列子》。谢良佐亦言:“且道曾点有甚事?列子御风事近之。”(9)(宋)谢良佐:《上蔡语录》卷2,《文渊阁四库全书》69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4页。显示出其对列子的认同。杨时曾引《列子》以言“性”:“列子曰:'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生之谓性,气质之性也。”(10)(宋)杨时:《龟山集》卷8,《文渊阁四库全书》1125册,第245页。可见杨时熟悉《列子》。考察可见,宋元时期,李复、邹浩、罗从彦、吕本中、朱熹、吕祖谦、陈瓘、魏了翁、真德秀、王应麟、吴澄、许衡等,皆有诗或文论及《列子》。

宋元理学学者较为注重比较儒家与老庄、杨墨的“义理”差异性。张载云:“浮屠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亦出庄说之流,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孔孟所谓天,彼所谓道者。惑者指'游魂为变’为轮回,未之思也。”(11)(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17,第750页。张载所论,直入道、释义理深处。程颐有言:“不能克己,则为杨氏为我;不能复礼,则为墨氏兼爱。”(12)(宋)程颢、(宋)程颐:《二程集》之《二程外书》卷11,第413页。其从“克己”“复礼”来分儒家与杨朱、墨翟之学,发前人所未发。杨时论及孟子与杨墨之别:“杨氏为我不知仁也,墨氏兼爱不知义也,至于无父无君,乃其末流耳,非其本也。仁义之实难知,其信矣乎?”(13)(宋)杨时:《龟山集》卷6《神宗日录辨》,《文渊阁四库全书》1125册,第215页。 张载、程颐、杨时等对于儒家与老庄、杨墨之思想差异性的考察,提升了彼时理学学者对于先秦之诸子学的关注度,导引出后世学者热衷于探讨儒道释之“义理”差异的学术风尚。

自二程弟子开始直至元代末期,宋元理学学者亦对法家、纵横家、名家等先秦诸子学说有所关注。如邹浩抨击诸子之“蔽”:“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荀卿尝言之。庄列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扬雄尝言之。……向非荀、扬力自比于孟子而指摘以待后之学者,……其害岂胜计哉!”(14)(宋)邹浩:《道乡集》卷29《策问》,《文渊阁四库全书》1121册,第505页。显示出他对于先秦诸子学派思想的深刻认识。张九成则引佛家思想而论墨子、纵横家:“墨子不觉,遂于爱上执著,便不仁……若能于义上识得仁,尤为活法。”(15)(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40,第1306页。于墨子、纵横之学评价允当。南宋乾、淳时期,以朱熹、吕祖谦、陆九渊等为代表的理学学者,尤为注重探讨先秦诸子学派尤其是儒、墨、道、法四家之义理精粹处。朱熹认为老子“少恩”,(16)(宋)朱熹著,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253页。又认为《史记》以老子、韩非同传为“有微意”。他赞同韩愈所言“荀扬大醇”说,认为“与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观之,则荀扬为大醇……程子说'荀子极偏驳,扬子虽少过’,此等语,皆是就分金秤上说下来”。(17)(宋)朱熹著,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137,第2488页。田骈之学为道家,慎到、韩非之学为法家,申不害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其思想可视作道家兼法家与名家。值得注意的是,朱熹并不完全否定法家、纵横家等。他曾讲:“术至韩非《说难》,精密至矣。苏张亦尚疏。”(18)(宋)朱熹著,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143,第2443页。指出韩非之“术”已臻于精密,而苏秦、张仪等稍逊之。他又认为,法家之思想,实源于《尚书》之“五刑”“五教”:“法家者流……殊不知'明于五刑以弼五教’,虽舜亦不免。”(19)(宋)朱熹著,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78,第2009页。这可算是朱熹的卓见。朱熹又曾比较墨子、孟子思想而揭橥其奥义,他认为,“性”之“原头处都是善,因气偏,这性便偏了。然此处亦是性。……如墨子之心本是恻隐,孟子推其弊,到得无父处,这个便是'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20)(宋)朱熹著,黎靖德编:《朱子语类》第4,第54页。由此而证明程颐之“性兼善恶”论的正确性。陆九渊亦对杨朱、孟子、墨子之思想有所比较:“杨朱未遽无君,而孟子以为无君,墨翟未遽无父,而孟子以为无父,此其所以为知言也。”(21)(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58,第1905页。认为孟子据墨子理路而推知其发展,必至于“无君”“无父”,故朱熹赞美孟子为“知言”。从宋代理学发展史来看,陈渊、罗从彦、胡宏、王十朋、胡寅、史浩、韩元吉、薛季宣、吕祖谦、赵蕃、项安世、程洵、彭龟年、陈傅良、叶适、辅广、唐仲友、赵汝谈、魏了翁、真德秀、黄榦、陈淳、曹彦约、度正、陈耆卿、何基、王柏、王应麟、黄震等,皆有对先秦诸子学的论述。可见,南宋不少理学学者对于先秦诸子学是十分熟稔的。

元代不少理学学者亦论及先秦诸子之学。如王应麟认为:“杨之学似老,墨之学似佛。”(22)(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85,第2863页。又推崇韩非之学云:“'吏者,民之本纲也,圣人治吏不治民。’斯言不可以韩非废。”(23)(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85,第2864页。显见其对于杨墨、韩非思想的深刻认识。刘因亦云:“《老》《庄》《列》《阴符》四书,皆出一律……孙、吴、姜、黄之书,虽云兵家智术战陈之事,亦有名言,不可弃也。”(24)李修生主编:《全元文》第13册,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391页。所论先秦诸子多家,均得精要。郝经亦云:“曾子、子思申明拓大,傅之孟子,而正学不亡。其时有杨朱、墨翟、庄周、邹衍、淳于髡、慎到、田骈,皆著书以自名。驳杂之说,不可胜。孟子乃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述仲尼之意,著书七篇。……杨朱为我则似义,墨翟兼爱则似仁,似是而非,大乱人心。”(25)(元)郝经撰:《续后汉书》,刘晓东点校:《二十五别史》第719册,济南:齐鲁书社,2000年,第1360页。可见郝经对先秦诸子之学颇为熟悉。姚燧则云:“先儒尝疑晏子尚俭,墨子欲贵其道,取必于晏子之言。不然何为亦见墨子之书而迁办之不明也。”(26)李修生主编:《全元文》第9册,第423页。认为墨子取纳晏子之说。吴澄亦云:“战国时,天下靡然率为功利之趋,……孔子徒党尽矣,而有孟子者生乎其时……不惑于杨墨,确然愿学孔子,何其壮也!”(27)李修生主编:《全元文》第14册,第66页。其对战国诸子“率为功利之趋”现象做出概括,并推扬孟子之历史贡献。需要说明的是,元代中期以后,理学学者对于先秦诸子之学的关注程度并没有减弱。余阙、郑元祐、萧、吴当、李存、黄溍、程端学、戴表元、张伯淳、刘将孙、任士林、贡师泰、熊朋来、陈栎、陈旅、韩性、徐明善、陈基、黄枢、吕诚等,几乎对此都有论述或论断。如被认为是元代“承前启后”(28)杨镰主编:《全元诗》第40册,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1页。的大儒吴莱,其《读诸子》组诗有《鬻子》《老子》《文子》《亢仓子》《管子》《慎子》等,对先秦诸子思想逐一论说。胡翰《皇初论》亦云:“及周之衰,……诸子分裂圣人之道……于是刑名农墨之家,崇俭质,尚功实。而老子贵清净,……与天下共反其朴于太古之时,意在惩周之弊,而非大公至正之道也。”(29)(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82,第2787页。其言可谓切中肯綮。

上述考察可见,宋元代表性理学学者对原始儒学若干纲领性核心话语有所“发明”,其理路往往是从孟子抨击杨墨观点入手,因“攻乎异端”而论及道、法等诸子学说。连带而及,又对佛教若干思想进行批判。总的来看,宋元理学学者对先秦诸子学说的批评程度是有差别的。他们对法家、墨家的批判程度远超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不过,宋元代表性理学学者除了对道家思想有所吸收外,也注意吸收法家、墨家等学派的有益思想成分。

二 宋元理学之“理”话语与先秦儒家著述之关联

戴震认为,“六经、孔、孟之言以及传记群籍,理字不多见”,“六经、孔、孟之言,无与之(按:指宋明理学之“理”)合者也。”(30)(清)戴震:《孟子字义疏证》,第4页。笔者认为,戴震的这一看法,是有明显错误的。

诚如戴震所言,“六经”所载之“理”字确实不多,其义亦较为简单。如《尚书·周官》:“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孔安国传:“和理阴阳。”(31)李学勤主编:《尚书正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483页。可见这里的“理”为调理义。但《周易》之“理”,应对宋明理学有一定影响。如其《文言》载:“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孔颖达疏:“以黄居中,兼四方之色,奉承臣职,是通晓物理者也。”文中之“理”为“物理”“事理”等义。其《系辞上》又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孔颖达疏:“若能行说易简静,任物自生,则物得其性矣。”(32)李学勤主编:《周易正义》卷7,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257—261页。此“理”为本质、规律等义。其《说卦》有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颖达疏:“《易》道周备,无理不尽。圣人用之……又能穷极万物深妙之理,究尽生灵所禀之性。”(33)李学勤主编:《周易正义》卷9,第323—325页。此“理”兼有“物理”“性理”义。《周易》之《文言》《系辞》和《说卦》所用之“理”,与宋元理学学者程颢、程颐、张载、杨时、胡寅、张九成、陈渊、朱熹、吴澄等所用之“理”的部分意蕴相同。这种情况说明,《周易》之“理”当对理学之“理”产生了一定影响。

不过,稍晚生成的一些儒家“传”“记”,其所用之“理”的意蕴较为丰富、复杂,可能对宋元理学之“理”产生了一定影响。其中,《孟子》所载“理”,可能对宋元理学影响甚巨。孟子把“理”视为人之“心所同然者”:“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孟子·告子上》)其把“理”与“义”相并列,把“心”“性”与“理”“义”相绾合,为后世义“心”“性”言“理”提供了理路和可能。孟子的这一学理进路,对宋元理学学者产生了重大影响。周敦颐《养心亭说》即云:“予谓养心不止于寡焉而存耳,盖寡焉以至于无。无则诚立、明通。诚立,贤也;明通,圣也。是圣贤非性生,必养心而至之。”(34)(宋)周敦颐:《周敦颐集》,第52页。其强调以“养心”而修性,正与孟子“养心”说同。程颢亦云:“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35)(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13,第540页。程颢着眼点仍在以“性”而言“理”。程颐亦云:“自理言之谓之天,自禀受言之谓之性,自存诸人言之谓之心。”(36)(明)黄宗羲:《宋元学案》卷15,第595页。以“理”而贯通“心”“性”“天”,正是孟子所言之“理”。考察可知,张载、邹浩、游酢、李复、陈瓘、周行己、许景衡、胡寅、曾幾、王十朋、张栻、朱熹、陆九渊、吕祖谦、韩元吉、薛季宣、程洵、项安世、魏了翁、真德秀、曹彦约、杨简、袁燮、危稹、何基、吴锡畴、许谦、熊朋来、袁桷、黄溍、孛术鲁翀、刘将孙、赵汸、陈谦等,都受到了《孟子》以“性”言“理”的直接或间接影响。

《荀子》之“理”亦可能对宋元理学之“理”有所影响。荀子常把“理”视作规律、准则:“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荀子·劝学》)此“理”为“道”之准则、规律。荀子常以“理”释“道”,或者把“道”与“理”连用:“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荀子·修身》)荀子又把“道理”分为“事理”“物理”“治理”等,显示出“理”的精密化发展:“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解蔽》)提及“物理”。值得注意的是,与孟子观点相同,荀子亦认为“义”即“理”:“仁,爱也,故亲。义,理也,故行。礼,节也,故成。”(《荀子·大略》)可见,战国时代,以“义”为“理”已经成为儒家学派代表人物的共识。荀子又把“理”与“礼”相等同:“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管乎人心矣。”(《荀子·乐论》)荀子的这一认识,开张载言“理”之先。

这里,有必要对《孔子家语》之“理”加以探讨。《孔子家语》最早著录于《汉书·艺文志》,二十七卷,为孔子门人所撰。三国时魏王肃整理有十卷本《孔子家语》。唐颜师古注《汉书》,认为当时所传《孔子家语》已非其旧。宋人黄震认为该书“相传为孔子遗书……乃各篇似尚有可疑处,盖传闻异辞”。(37)(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86,第2897页。朱熹即引该书“山之怪曰夔”等而言“岂可谓无此理”。(38)(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48,第1518页。吴澄亦认为《大戴礼记》“《本命》以下《杂录》,事辞多与《家语》《荀子》……等书相出入”。(39)(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92,第3060页。可知一些代表性的宋元理学学者亦熟知《孔子家语》。宋王柏《家语考》、清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范家相《家语证伪》、孙志祖《家语疏证》认为王肃本《孔子家语》为伪书。但宋朱熹《朱子语录》、黄震《黄氏日抄》,以及清陈士珂和钱馥所作的《孔子家语疏证》序跋,则认为是古籍真本。四库馆臣取折中态度,认为“其书流传已久,且遗文轶事,往往多见于其中。故自唐以来,知其伪而不能废也”。(40)(清)永瑢等撰:《四库全书总目》卷91,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769页。上世纪古史辨派认为《家语》乃王肃伪作。而自从1973年定县八角廊出土《儒家者言》,1977年阜阳出土《儒家者言》等竹书后,学者大都认为今本《孔子家语》并非伪书,亦非王肃所撰,确系孟子以前所作。《孔子家语》所载之“理”,从其意蕴及类属划分而言,主要有:其一,政治教化之理。如其文载:“子喟然叹曰:呜呼!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41)(三国魏)王肃注:《孔子家语》卷1,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5页。此“理”为政治教化之理。其二,为儒家所表称的“德”之理。如其文所载孔子曰:“夫水,有似乎德……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42)(三国魏)王肃注:《孔子家语》卷2,第23页。此“理”为与“德”相关的道德之理。其三,规则、规矩。如其文所载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然后为君子也。……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是故反本求迩,君子之道也。”(43)(三国魏)王肃注:《孔子家语》卷4,第40页。此“理”为规则、规矩。其四,道理。如孔子曰:“达于性情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之故,睹游气之原。”(44)(三国魏)王肃注:《孔子家语》卷5,第51页。提及“性情之理”。其五,以“理”为“礼”。如其文所载孔子曰:“夫礼者,理也;乐者,节也。”(45)(三国魏)王肃注:《孔子家语》卷6,第73页。以“理”为“礼”。《孔子家语》推重教化之理、德之理、以礼为理、道理等,皆可视作是宋元理学之“理”话语的重要意蕴及其类属划分的依据之一。

《礼记》论及“理”的内容颇为不少,但类不出《乐记》。其对于“理”的类属已有明确认识,出现了“天理”“万物之理”“伦理”和“彝伦之理”等。如《乐记》有云:“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46)李学勤主编:《礼记正义》卷37,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083页。言人之“性”乃承于天,如为物所动则“欲”发而“天理灭”。又言及“伦理”:“乐者,通伦理者也。……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47)李学勤主编:《礼记正义》卷37,第1081页。此“伦理”兼有彝伦之理和治道之理。又提及男女尊卑之彝伦之理:“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48)李学勤主编:《礼记正义》卷38,第1105、1106页。强调礼以调和生气阴阳而亲疏、男女之彝伦之“理”得以“见于乐”。上述可见,《乐记》对于“理”话语的讨论及其类属分类等,已经非常深入了。《乐记》所言之“理”说明,近代以来研究者多把以“理”释“道”归功于庄子的做法,显然是有问题的。即从本文所研究之“理”话语而言,张载、二程、杨时、胡宏、张栻、朱熹、吕祖谦、黄榦、陈淳、王柏、魏了翁、真德秀、金履祥、许衡、吴澄等所用之“理”话语,有不少可从《乐记》找到其最早出处,而非庄子或佛教。除了《乐记》之外,今本《礼记》为西汉戴圣所整理。其中多数篇章可能是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及其学生们的作品,已经难以确定《礼记》各篇的作者。宋元理学学者常把《礼记》与“理”联系起来探讨。如二程门人王蘋即云:“尧、舜揖逊之心,即群后德让之心,即黎民于变时雍之心。且洒扫者谁与?应对者谁与?其理微矣!……圣人之道无本末,无精粗,彻上彻下,只是一理。”(49)(宋)王蘋:《王著作集》卷8《震泽记善录》,《文渊阁四库全书》136册,第104页。王氏指出,《礼记》所云“粪之礼”有“圣人之道”(理)蕴于其中。吕本中亦云:“《礼记》曰:'诚者,非独成己也,将以成物。’独善一身之道,乃兼擅天下之道,但行之有先后耳。” (50)(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36,第1236页。其因《礼记》而悟及“道”。吕本中从学于二程,二程以“理”为“道”,故此“道”即为“理”。稍后,吕祖谦则云:“《曲礼》《少仪》,皆是逊志道理。步趋进退,左右周旋,若件件要理会,必有不到。惟常存此心,则自然不违乎礼。”(51)(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51,第1658页。其强调《曲礼》《少仪》中有“逊志”之“道理”。既然理学学者熟谙于《礼记》,那么,《礼记》之“理”话语的意蕴及其类属划分,自然也会对宋元理学学者产生显著影响。以此而言,宋元学者以“道”为“理”、以“彝伦”为理和以“义”为“理”的用法,可能即基于《礼记》。如果我们的这一判断大致不错的话,那么,二程、张载、王蘋、杨时、吕本中、胡宏、朱熹、吕祖谦、魏了翁、吴澄、刘因、余阙、郝经、黄溍、汪炎昶、乌斯道、第五居仁等,其所言之“理”的涵蕴皆备“道”“议论”“义”等,应是受到了《礼记》言“理”的直接影响。

宋元理学学者对《晏子》也有所关注。《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均把《晏子》收录于“儒家类”。《晏子》所言之“理”精义并不多,类不出乎《乐记》及《礼记》其它篇章,亦比不上《孟子》《荀子》等所言之“理”。但值得注意的是,《晏子》所言之“理”的类属更为细化,出现了“仁义之理”“危乱之理”“教民之理”“身之理”等。如其卷一言及“仁义之理”,其卷三言及“危乱之理”等。此外,宋元理学学者惟有吴澄对《大戴礼记》有深入研究,其它理学学者对此几乎没有专门性的探讨。而《大学》亦无“理”话语的使用。朱熹认为《孔丛子》是伪书,元人吴澄、苏天爵等亦认同之。而朱熹之前,张载、二程、杨时、张九成、胡安国、胡宏、张栻、吕本中、范浚、汪应辰、汪应辰、刘因、许衡等亦不引用此书。吕祖谦、王十朋等引《孔丛子》,但并不及其义理。查阅可知,宋元人用《孔丛子》言“理”,惟有杨简答门人曰“心之精神是谓圣”,王梓才言“是语本《孔丛》”。(52)(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74,第2490页。以此而言,《大戴礼记》《子思子》《孔丛子》可能对理学“理”的话语生成及其类属划分等并无较大影响。

对先秦儒家“传”“记”所载之“理”的认识,还应结合郭店简、上博简、清华简、安大简等进行考察。据整理者言,郭店简当在孟子去世之前,其著述属于儒家学派的有十四篇。姜广辉认为:“《郭店楚墓竹简》中《唐虞之道》《细衣》《五行》《性自命出》《穷达以时》《求己》(原题《成之闻之》前半部)《鲁穆公问子思》《六德》诸篇,为子思所作。”(53)姜广辉:《郭店楚简与〈子思子〉——兼谈郭店楚简的思想史意义》,《哲学研究》1998年第7期。郭店竹简之“理”,其意蕴较为简单。如其《成之闻之》有句“天降大常,以理人伦”,(54)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168页。其“理”为“治理”义。上博简当为战国中晚期楚国贵族墓中的随葬品。其《性情论》有文:“圣人比其类而仑会之,……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后复以教。”(55)俞绍宏、张青松编著:《上博简藏战国楚简集释》第1册,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第284页。有学者已经指出,《性情论》即为郭店简《性自命出》。刘昕岚、李天虹认为这里的“理”为“治理”义,廖名春认为是“把握”义,丁原植认为是“调理”义。于文可知,其“理”的对象为“情”,因此,治理、顺理、调理义均可信,后两义只是“治理”义的不同语境用法而已。(56)俞绍宏、张青松编著:《上博简藏战国楚简集释》第1册,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第325、326页。上博简《容成氏》亦有句:“民有余食,无求不得,……乃立皋陶以为理。”(57)俞绍宏.张青松编著,《上博简藏战国楚简集释》第20册,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第173页。整理者认为,这里的“理”为“法官”。其《李颂》有云:“是故圣人兼此,和物以理人情,人因其情,则乐其事,远其情。”(58)俞绍宏.张青松编著,《上博简藏战国楚简集释》第8册,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第146页。王宁、季旭升等认为,这里的“理”为调理、处理义。(59)俞绍宏、张青松编著:《上博简藏战国楚简集释》第8册,第183,184页。郭店简、上博简文之“理”使用及其意蕴涵涉情况说明,郭店简或因传抄儒家早期经典,或因成文较早,或可能罕涉儒家思孟学派精义,故其义属较为简单。而上博简文可能是非思孟学派、荀子学派所出,故仍沿袭了《尚书》及郭店简字“理”义。需要说明的是,通过核检来看,清华简文无“理”字使用情况。安大简整理本目前仅出版至第二辑,亦无“理”字使用文例。总结而言,通过考索近百年来陆续面世的主要简帛文献来看,其难以对本文研究提供充分的支撑或反证材料。

上述考察可见,宋元理学学者所使用的“理”话语的类属、意蕴等,皆可从若干先秦儒学之“理”话语中找到其源头。在这之中,《周易》之《文言》《系辞》和《说卦》等,《乐记》及《礼记》连同《孟子》等,都可能对宋元理学学者之“理”话语产生了明显影响。而《荀子》《晏子》对宋元理学学者之“理”的影响,大概只在“理”的类属划分方面。除此之外,其它先秦儒家典籍,基本上对宋元理学之“理”意蕴生成及其类属划分等没有产生影响。上述考察可见,戴震所言宋明理学之“理”的意蕴,所谓“六经、孔、孟之言,无与之合者也”的学术判断,明显是错误的。不惟如此,宋元理学之“理”,亦与其他先秦诸子著述亦有紧密关联。

三 宋元理学之“理”意蕴与其它先秦诸子著述之关联

自二程开始一直到元代末年,宋元理学学者所用之“理”话语与先秦之道、墨、法家也有密切关系。《艺文志》载先秦道家学派著述,其中有《鬻子》《老子》《庄子》《文子》《列子》《鹖冠子》。唐人范乾九集《四子治国枢》把《庄子》《列子》《文子》《亢仓子》称为“四子”。《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则认为《亢仓子》为伪作。宋元理学学者几乎无人关注《亢仓子》。《文子》,《直斋书录解题》言班固时已疑其依托,柳宗元亦辨其为驳书,而“颇有取”。《鹖冠子》,《直斋书录解题》言韩愈“颇道其书”,而柳宗元则曰“尽鄙浅言”,陈振孙认为以柳说为长。《列子》此书,《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均不言其为魏晋时人所作。宋元时期的目录学著作表明,《鬻子》《老子》《庄子》《列子》《鹖冠子》都被时人认为是可信之文献。考察可见,除了金履祥、王应麟、黄震等数人对《鬻子》《文子》《鹖冠子》三书偶有提及之外,宋元理学学者对此并不关注。由此可知,《鬻子》《文子》《鹖冠子》之“理”话语,当对宋元理学之“理”基本上没有产生影响。因为《老子》无“理”字,故应重点关注《庄子》《列子》两书之“理”。

《庄子》内篇《养生主》云:“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成玄英疏曰:“依天然之腠理,终不横截以伤牛。”(60)(清)郭庆藩:《庄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126页。这里的“理”为“纹理”,其“天理”为天然的纹理,而非二程所言之“天理”。《庄子》外篇、杂篇为庄子后学发挥、补充庄子思想而成,其中对于“理”的认识,呈现出日趋精密化的倾向,已出现了“天理”“天之理”“万物之理”“人理”等“理”的类属名称。如其外篇《在宥》提及“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反之则“悖于理”。其“理”为“道理”“规律”义。而外篇《天运》则提及“天理”:“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此“天理”为自然规律。其杂篇《渔夫》提及:“真者,精诚之至也。……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处丧则悲哀。”此“理”为伦理,也就是人之“道”。《庄子》外篇、杂篇已把“理”与“道”并提使用。其外篇《缮性》有云:“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成玄英疏:“德被于人,故以中和为义;理通于物,故以大道为名也。”(61)(清)郭庆藩:《庄子集解》,第548、549页。此“道”即“理”。其杂篇《天下》又以“义”为“理”:“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亦把“理”视为“道”。可见,以“义”“道”等为“理”,是先秦时期儒家、道家之共识。

宋元理学学者或对《庄子》之“理”或有所驳正,或径取其义,呈现出较为复杂的情形。如张载《正蒙》有云:“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不如野马絪缊,不足谓之太和。”(62)(宋)张载:《张载集》,《正蒙》“太和篇第一”,北京:中华书局,1978年,第7页。以“野马”喻“道”之用,其以“野马絪缊”而因象说理,其法显然源自《庄子》。谢良佐亦云:“天理与人欲相对,有一分人欲即灭却一分天理,有一分天理即胜得一分人欲……人却才肆,天理灭矣……故庄子曰:'去智与故,循天之理。’……所谓天者,理而已……学者直须明天理为是自然底道理,移易不得。”(63)(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24,第918页。可见谢良佐之“天理”,正是庄子所言之“天理”或“天之理”。程颐门人王蘋则以庄子言“乐”之理解释“颜子”之“所乐”:“心上一毫不留。若有所乐,则有所倚。……庄子所谓'至乐无乐’。”(64)(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29,第1049页。王蘋引入庄子之“理”以释“至乐”,其义与二程、邵雍等迥异。吴澄则引庄子言以明“静”之“理”:“周子言'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与庄子言'万物无足以挠心故静’,此静字则难,非用功圣贤学者,未之能也。……《大学》之教,穷理知言则知止,集义养气则有定,所以能静也。”(65)(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92,第3048页。显然,吴澄是认同庄子所言之求静工夫的。而其重要理学著作《原理》一文,(66)参见李修生主编《全元文》第14册,第444—448页。言天地之理、道理,万物之理、五行之理、阴阳之理等,有的已超出先秦儒家之范围。其“天地之理”“道理”“万物之理”等,均可溯及《庄子》。至于其它所涉之“理”,显然又化用、融合了周敦颐《太极图说》思想。上述可见,宋元理学学者熟稔于《庄子》,且常以《庄子》之“理”而言理学之“道”。

《列子》之“理”话语,从其意蕴及其类属划分来看有三种:其一,道理、规律。如《列子·天瑞》:“生者,理之必终者也。”(67)杨伯峻:《列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19页。此“理”为规律、道理。其二,天理。《列子·力命》有云:“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68)杨伯峻:《列子集解》,第195页。这里的“理”为天理。其三,人理。《列子·杨朱》有云:“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69)杨伯峻:《列子集解》,第224、225页。这里的“人理”即彝伦之理。宋元理学学者可能受到了《列子》言“理”的影响。如杨时即云:“所谓命者,列子谓不知吾所以然而然是也。苟求其以利为本,则虽天之高,星辰之远,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70)(宋)朱熹撰,朱杰人、严佐之、刘永翔主编:《朱子全书》第7册,《孟子精义》卷第8,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第745页。以《列子》而言“命”理。朱熹分辨《列子》与儒家义理,对“横耳所闻无非妙道”有所阐释:“'横耳所闻’乃列子之语,与圣人之意相入不得。圣人……虽有逆耳之言,亦皆随理冰释,而初无横耳之意也。”(71)郭齐、严波点校:《朱熹集》(三),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387页。朱熹以有无“横耳”而明儒学之“理”。他在解释“道生一”时说:“熹恐此道字即《易》之太极。……详其文势,与《列子》'《易》变而为一’之语正同。所谓一者,皆形变之始耳,不得为。非数之一也。”(72)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卷5501,第245册,上海、合肥: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380页。朱熹以《易》《老子》《列子》并列来释“道”之发育流行,可见其注意吸收《列子》思想。

《汉书·艺文志》录先秦至东汉时期法家著作,其中有《商君》二十九篇、《韩子》五十五篇。《管子》,《汉书·艺文志》列入道家类,而《隋书·经籍志》列入法家类。其后《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以及《宋史·艺文志》等均把《管子》归于法家类,《四库全书总目》亦然。故本文对《管子》《商君书》《韩非子》三书予以考察。《管子》是先秦典籍中使用“理”话语最多著述。《管子》之“理”,主要意蕴及类属有:其一,为名词,政治之治理。如其《权修》篇云:“法者,将用民能者也……民间其治,则理不上通;理不上通,则下怨其上。”这里的“理”为政治之治理。其二,为动词,“治理”。如其《乘马》篇云:“地不平均和调,则政不可正也;政不正,则事不可理也。”其三,为名词,条理、纲领。如其《乘马》篇亦云:“朝者义之理也。是故爵位正而民不怨,民不怨则不乱,然后义可理。”第一个“理”为纲纪、纲领。 第二个为动词“治理”。其三,为名词“道理”。如:“能强其兵,而不明于胜敌国之理,犹之不胜也。”(《管子·七法》)第一个“理”为道理。其四,为名词“生理”:“五和时节,……藏温濡,行驱养,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管子·幼官》)此“理”为卫生之理。其五为“天地之理”:“敬祖祢,尊始也。齐约之信,论行也。尊天地之理,所以论威也。”(《管子·侈靡》)这里的“理”即自然规律。其六,理为“义理”,基于“义”而来:“礼者,因人之情,缘义之理,而为之节文者也,故礼者谓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谕义之意也。”(《管子·心术上》)王引之云:“'礼出乎义’当作'礼出乎理’……'义出乎理’当作'理出乎义’。'理’也者,明分以喻义之意也。”(73)黎翔凤撰、梁运华整理:《管子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772页。“理”“义”相联系而使用,常见于《管子》。他篇又常用作“理义”:“人主出言不逆于民心,不悖于理义,其所言足以安天下者也,人唯恐其不复言也。”(《管子·形势解》)本此,又有“正理”“公理”:“人主务学术数,务行正理,则化变日进,至于大功,而愚人不知也。”(《管子·形势解》)“行天道,出公理,则远者自亲;废天道,行私为,则子母相怨。”(《管子·形势解》)“理义”“正理”“公理”等皆基于“义”而来。其七,彝伦之理:“狂惑之人,告之以君臣之义、父子之理、贵贱之分,不信圣人之言也,而反害伤之。故圣人不告也。”(《管子·形势解》)父子之“理”也就是人伦纲纪,因此为彝伦之理。上述可见,《管子》之“理”话语的意蕴及其类属,是极为丰富的。不过,从现存文献来看,除了晁说之、范浚、林之奇、朱熹、张洽等数人之外,宋元理学学者似乎对《管子》之“理”意蕴的探讨,并不怎么热衷。邵雍、李纲、吕本中、胡安国、胡宏、韩元吉、薛季宣、王十朋、魏了翁、真德秀等,以及元人郝经、刘因、王义山、袁桷、黄溍等,虽然皆曾引用或论及《管子》,但少有从“理”的角度进行探讨的。《管子》之“理”可能仅在“理”话语的类属划分等方面,对宋元理学学者产生了一定影响。

《韩非子》言“理”,其重要主张,是以“理”为道理、规律。《韩非子·扬权》云:“夫道者,弘大而无形;德者,覈理而普至。”王先慎注曰:“道德不与物宁而物自宁。”显见受《老子》影响。其《解老》亦云:“先物行先理动之谓前识。前识者,无缘而忘意度也。”王先谦注云:“与物来顺应异。”(74)(清)王先谦撰,钟哲点校:《韩非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43页。上述两条文献之“理”,均为道理、规律义。值得注意的是,《韩非子》之“道”与“理”,与儒家、道家代表人物有差异,具体而言有两种情况:其一,“道”与“理”不同义。韩非之“道”要高于“理”:“道,理之者也。物有理,不可以相薄。物有理不可以相薄,故理之为物之制。万物各异理,万物各异理而道尽。”王先谦注曰:“然,可也。”“所稽”,顾广圻认为当作“纪”,而以“理”训之:“纪,理也。”(75)(清)王先谦:《韩非子集解》,第4页。此“理”为道理、规律义。在韩非子看来,“道”是万物之原,“理”是“道”的外在表现,“道”是“物”得以生成的最终决定者。宋元时期,抨击程朱理学的叶适等人,往往强调“理”非“道”,其远源可是从《韩非子》找到其理论根据。其二,“道”与“理”同义。如《韩非子·解老》:“夫缘道理以从事者,无不能成。”“道”“理”同义。《庄子》《韩非子》《荀子》之中,出现“道”与“理”连用的这一情况说明,“道理”在战国时代已经固化为一个词语。

需要指出的是,与庄子后学相似,韩非亦细分“理”之类别,其“理”有“天理”“治乱之理”“正理”“义理”“事理”“物理”等。如《韩非子·大体》:“古之全大体者,……不逆天理,不伤情性。”此“天理”为客观规律义。其《治分》有曰:“故治乱之理,宜务分刑赏为急。治国者莫不有法,然而有存有亡。亡者,其制刑赏不分也。”其“理”为关乎治乱的规律、道理。其《奸劫弑臣》有曰:“若以道化行正理,不趋富贵事上而求安,是犹聋而欲审清浊之声也。”这里的“正理”为符合“道”的正确的、正当的道理、规律等。其《韩非子·南面》有曰:“人主欲为事,不通其端末而以明其欲,有为之者,其为不得利,必以害反。知此者,任理去欲。”此“理”为“公理”“正理”义。《韩非子·难言》有曰:“故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其“义理”为符合客观规律、准则的道理。其《解老》亦提及:“人有祸则心畏恐;心畏恐则行端直;行端直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其“事理”为处理事务的方法、准则等。《解老》又提及物理:“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易割也。……短长、大小、方圆、坚脆、轻重、白黑之谓理。”此“理”为事物的性质、特征等。《韩非子》把“理”细分为如此之多的类型,值得注意。自《周易·文言》等开始,而经过孟子、庄子、荀子等人的努力,“理”至韩非子而呈现为多样性的类属划分,这就为宋代理学学者研讨“理”提供了借鉴。宋元理学学者自张载、二程强调“穷理”开始,经二程门人杨时、谢良佐、罗从彦等,而至朱熹、陆九渊、黄榦、曹彦约、魏了翁、真德秀、王柏、何基、赵复、家铉翁、陈普等,对于“理”的类属划分逐渐细密化。理学之“理”具有了“天理”“物理”“事理”“性理”“心理”“义理”“伦理”“治理”等类属。其中,若干“理”之类属如“正理”“事理”“物理”等,均首见于《韩非子》。而《商君书》之“理”,其意蕴及类属比较简单,只有“道理”义。且《四库全书总目》已言为法家者流拾掇商鞅余论而成,故此书所载之“理”仅供参考,不能较好地反映出彼时法家之“理”的总体情况。通过上述考察可见,法家著述之“理”,应对宋元理学之“理”的来源及类属划分等产生了一定影响。

墨家,《汉书·艺文志》其中有《墨子》七十一篇,现仅存五十三篇。《墨子》其所言之“理”,往往指事物的规律、准则。如:“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以其行理也。行理性于染当。”这里的“性”,孙诒让认为当作“生”:“《治要》及《吕氏春秋》并作'生’。” (76)(清)孙诒让撰,孙启治点校:《墨子间诂》,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18页。此“理”为正理、真理等义。《墨子·非儒下》又云:“仁人以其取舍是非之理相告,……见善必迁,何故相?”此“理”为道理义。同篇又云:“夫一道术学业,仁义也。……非理不行,……此君子之道也。”这里的“理”指的是基于“仁义”的道理、准则。墨子又以“道”与“理”同义,显受儒家代表人物的影响:“以故生,以理长,以类行也者。……夫辞以类行者也,立辞而不明于其类,则必困矣。”(《大取》)孙诒让注云:“道与理同,此释'以理长’之义。言不循道,则辞不可行。”(77)(清)孙诒让:《墨子闲诂》,第413页。总的来看,《墨子》所言之“理”较为简单,并没有超出儒家学派的范围。文献表明,墨子对宋元理学之“理”,也应产生了一定影响。如朱熹与弟子论墨家时,把墨家思想同“理一分殊”等相联系:“异以理一分殊。……真从乾坤父母源头上联贯出来,其后支分派别,井井有条……墨子兼爱,只在用上施行。如后之释氏人我平等,亲疏平等,一味慈悲。彼不知分之殊,又乌知理之一哉!”(78)(清)黄宗羲:《宋元学案》卷18,第775页。朱熹认为墨子、佛教皆不识“分殊”之理,以“用”为“体”。当然,由于墨子之“理”较为简单,可能对宋明理学之“理”的影响有限,远比不上彼时儒、道和法家。

先秦时期,除了上述所举之外,诸子学派尚有名家、杂家、纵横家、兵家、农家、纵横家等,但绝大多数宋元理学学者对这些诸子著述并不重视,故本文不对其“理”进行考察。

四 余论

总结而言,《周易》之《文言》《系辞》和《说卦》之“理”较为简单。先秦诸子言“理”,从《管子》《孔子家语》《孟子》《荀子》《庄子》《韩非子》《列子》《乐记》等肇其端,进而形成为思想洪流。孟子把“理”同实践主体之“心”相联系,以界定“理”“义。荀子把“理”视作规律、准则,出现了“道”“理”连用而为“道理”。他又按照事物类属的不同,把“道理”分为“事理”“物理”“治理”等,显示出“理”的精密化发展情形。庄子后学发挥其思想的外篇、杂篇,则对“理”之意蕴有较大拓展,丰富了“理”的类属。《韩非子》认为“道”高于“理”,其“理”有“天理”“治乱之理”“正理”“义理”“事理”“物理”等。《孔子家语》《乐记》亦分“理”为道理、天理、伦理、义理、物理、事理等。《孔子家语》《乐记》《韩非子》等所言之“理”,可视为宋元理学学者之“理”意蕴及其类属划分的祖源之一。而《管子》《吕氏春秋》等,可能仅在“理”的类属划分等方面对宋元理学之“理”有一定影响。由此而言,宋元理学“理”话语意蕴及其类属划分,大都根植于先秦诸子学之儒家、道家思想,但亦深受法家之影响,而非皆因唐宋时期道教、佛教思想之涵育化成。行文至此,尚需说明的是,宋元理学“理”之思想来源及其类属划分,除了受到先秦诸子学说的影响之外,唐、宋、元之道教及佛教思想,可能对其亦有较为直接的影响。但此论题显然已经超出了本文的探讨范围,请容后论。

作者简介:

王培友(1970— ),男,山东日照人,文学博士,北京语言大学文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经学及宋明理学、宋明理学美学。

薛振宇(1982— ),男,河南淅川人,新兴际华集团综合部副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理学文论、理学诗学会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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